算命先生说我与你天生一对命定三生

  海上有种鸟,不遇爱侣不会停止飞翔,若至爱死去,则宁愿一生孤苦无伴,碧海青天到老。

  那是在尤知酒与屈邪的喜宴上,她接了请柬便携贺礼前往,女扮男装,身边只带了两个手下,一切低调行事。才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肚子便闹腾起来。

  末了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我收了知酒做义妹,你可得好好待她,不然,我鲸拾帮里有的是好男儿供她选,她吃不了亏。”

  却在这时,今拾娘眉头一皱,捂住肚子,总算想起正题:“对了,新郎官,茅厕在哪?”

  一个泫然欲泣,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花香味,另一个倒是正常点,墨发如瀑,衣袂翩翩,有那么几丝仙风道骨。

  只是两道身影在树下拉拉扯扯,不知在说些什么,她耳力虽好,却也只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。

  “日日思君”“夜不能寐”“唯愿厮守”,她胃里一阵翻腾,暗自啐道:“这倒霉催的,遇到两个断袖!”

  “山主,既然你已经克死了十八位夫人,就说明此生注定与女子无缘,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?”

  眼前的美少年泪光闪闪,我见犹怜,梨月亭想发火也不能,只得耐住性子:“独孤公子,你要我说多少遍,我真不好你那口,我今天来这就是找第十九个老婆的,那新娘是我义妹,说要给我介绍一桩好姻缘,你别拉着我了行不行?”

  说来可气,独孤氏擅铸剑,走的是名剑山庄,阳刚正气的路子,却偏偏出了独孤公子这样一号人物,自从在幼时见过梨月亭一面后,便对他穷追不舍,甩都甩不掉。

  梨月亭不胜其烦,要不是看在与独孤家是故交的分上,真想一巴掌把这货扇到天边去。

  梨月亭被甩得晕头转向,也是忍无可忍:“你别打了,老子不是断袖,腰带缠在一起了,我没想碰你!”

 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,他们齐齐抬头,于是这副衣衫不整,引人遐想的模样,便通通落入了众人的惊呼声中。

  那一刻,梨月亭张大了嘴,眼见独孤公子消失在了天边,所有的不爽瞬间化为一股狂喜。

  所谓有缘千里茅厕见,梨月亭与今拾娘还保持着腰带相缠,紧紧相贴的姿势,却是福至心灵,面面相觑,对着尤知酒同时反应过来——

  梨月亭,翡翠山主,顶着“天煞孤星”的命格,前前后后克死了十八个未过门的老婆,至今仍是童子身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
  今拾娘,海上霸主,统领鲸拾帮近十年,说一不二,威风凛凛,美艳却鲜有男子敢追求,至今以二十四岁的“高龄”仍未嫁出去。

  一个是山中王,一个是海上鹰,一个找不到命硬的老婆,一个没有敢娶的相公,简直是天造地设,天生一对。

  奈何想象总是要比现实美好,尤知酒与屈邪计划得好好的,被个臭茅厕给熏没了。

  今拾娘当即便道:“就他这动手动脚的断袖?绝不可能,我还从没被人这么摸过,给我当男宠都嫌恶心!”

  梨月亭不甘示弱:“听不听得懂人话?说了多少遍不是断袖,哦不对,要是相好的是你,那我宁愿当个断袖!”

  尤知酒精心安排的初次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,两人临走前还分别向对方撂了狠话。

  “最好别上山,翡翠天宫新增门规,悍妇与狗不得入内,尸体拖下去狼都不够分!”

  本来事情到这里该打住了,但江湖上却渐渐有风言风语传出,说翡翠山主梨月亭,其实不是什么克老婆的天煞孤星,而是个断袖,那十八个惨死的老婆只是他掩饰的棋子。

  这番说辞本来众人半信半疑,但又有人说撞见独孤公子日日买醉,口中句句不离梨月亭,有直指他负心人的趋势,于是流言愈传愈真,都传到了翡翠天宫。

  “海上?”座上的梨月亭微眯了眸,背脊隐隐作痛,几乎是咬牙切齿:“那贼婆娘还有完没完了?”

  上次在茅厕里被她打的外伤还没有痊愈呢,现在又添了一笔让人吐血的内伤,是个铮铮好男儿都不能忍!

  “这些年时常梦到你,却一直看不清你的脸,我在想,难道是因为你内心有愧,无颜面对我吗?”

  “其实都过去那么多年了,怎样的痛也好,我早就忘了,你看,我现在是海上的一方霸主,我有数不尽的兄弟手下,我过得很好,真的,你别再愧疚了……你回过头来看我一眼,好不好?”

  偌大的房间仿佛瞬间静了下来,床上的今拾娘一动不动,门口的背影也一动不动。

  风吹衣袂,长发飞扬,波光粼粼的海面上,那张脸终于完全暴露在了月下,伴着嘿嘿一笑。

  新婚不久的尤知酒,半夜忽然从梦中惊醒,对着睡眼惺忪的屈邪,满脸惊恐:“太可怕了,我梦见义兄被鲨鱼撕烂了!”

  房里的今拾娘与梨月亭已经缠斗了几十个回合,却听“咔嚓”一声,有精钢特制的铁笼从天而降,梨月亭终于中了机关。

  事发突然,今拾娘手边没有暗器,只能卷过架子上的衣服,梨月亭躲闪间,那件红肚兜直接飞到了他头上,而今拾娘也趁这点时间以被裹身,劈头盖脸地朝他出招。

  如今一番缠斗之后,梨月亭被机关所困,心有不甘,只能拿着肚兜在手上一转,嘴里耍威风。

  “裸睡?今帮主的爱好很别致嘛,这宝贝要是卖出去,你说江湖上得有多少英雄豪杰抢破脑袋呢?”

  她说着伸手就想去抢夺红肚兜,铁笼里的梨月亭却向后一避,更加得意洋洋:“你说卖给谁好呢?卖给那个卫瀛洲怎么样,我帮你找到他,给他个惊喜,你看如何?”

  “你有那个命出去再说吧,我要召集满船兄弟,一人一刀,把你剁成肉泥喂鲨鱼,知酒来了都没用!”

  外头灯火通明,脚步声急,铁笼里的梨月亭心知不妙,得赶紧趁人到齐之前逃出去。

  说干就干,梨月亭屏气凝神,双手贯注真气,衣袍无风自动,在今拾娘察觉之前,帮众们涌进来的那一刻,他猛喝一声,脚一跺。

  轰隆一声,铁笼下的船板裂了个大洞,海水汹涌灌入,满船惊呼中,梨月亭纵身跃下,还挥了挥红肚兜,留下一句让今拾娘脸色大变的话。

  翡翠山近来热闹得很,无数江湖豪杰从四面八方赶来,参加梨月亭举办的比武大会。

  这盛事如此引人全是因为那彩头,梨月亭说得神秘,那是由海上第一霸主今拾娘“赞助”的一件宝物,凭此物可去鲸拾帮换取任何想要的东西。

  这样新奇的名头打出来,任谁都想来见识一番,于是翡翠天宫人头攒动,梨月亭高高居于座上,还顺便澄清了前段时间有关他的江湖谣言。

  万众瞩目下,梨月亭不紧不慢地出来了,手里还捧着那个锁了宝物的铁箱,居高临下地冲马上的今拾娘道:“上次月下长谈,今帮主别来无恙,此番前来,是想坐镇这比武大会,亲自见证宝物命定之人的出现吗?”

  他话中有话,听得今拾娘心里虽然恨煞了,脸上却还笑靥如花,漫不经心地转一转手中弯刀。

  “不,我特意前来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——听说这比武大会人人皆可参与,点到姓名者必须应战。”

  她抬了抬眼,在阳光下冷了笑意,与梨月亭遥遥对视:“那么,拾娘不才,还请翡翠山主赐教。”

  按照众豪侠的说法就是:“可真奇了,山主与帮主一人一马,打着打着就不见了,我们也在等呢!”

  是的,两个交战正酣的人,不知不觉间就跑出了众人视野,从清晨到黄昏,一直都没有回来。

  但尤知酒和屈邪听了却对视一眼,齐齐打了个寒颤,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个可怖的猜测——

  事实上,在今拾娘马匹受惊,不小心被甩出去时,她拼死揪着梨月亭,硬是将他一起拉下了山崖,猎猎大风中,她是真的想过,干脆同归于尽,一了百了。

  半空中,两人齐齐坠下,梨月亭长发飞扬,怎么都挣不开今拾娘,“你个疯婆娘,我好心扑上来救你,你居然想拉我一起死!”

  今拾娘揪紧他衣领,仰面一笑:“知酒不是想把我们凑一对吗?现在多好,黄泉路上有你相伴,我开心着呢。”

  梨月亭一声啐去:“呸,黄泉路上老子有十八个老婆跟那儿等着呢,你有多远滚多远,老子怎么都不会和你凑一对!”

  今拾娘放声大笑,在风中笑得恣意动情,竟有眼泪飞出,“卫瀛洲,你瞧见了吗?多年之后,我还是为你死了呢……”

  声音在山林间久久回荡,说不出的凄楚哀婉,叫梨月亭不由一愣,望着今拾娘那张泪痕交错的美艳容颜,心头一颤。

  许是老天爷听见了梨月亭的呼唤,叫他没有和今拾娘一起摔死,在黄泉路上凑成一对。

  崖间生长的古树缓了他们的坠势,他们幸运地捡回一条命,却不幸地摔断了手脚。

  梨月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:“大姐,报仇也要看时候好吗?现在我没手,你没脚,你不帮我就等于在害自己,别这么幼稚了行不行!”

  今拾娘被说得怒目圆睁,脚上却是一股钻心的疼,她煞白了脸,听梨月亭在耳边继续道:“你也不想‘海上飞鹰’变成‘海上瘸子鹰’吧?”

  顿了顿,他试探地看了她一眼,“万一那什么卫瀛洲回来找你,你难道想坐着轮椅出来见他?对他说,‘好久不见,卫郎,我没为你死成,但我为你瘸了,感动吗?’”

  后面那句话果然直击今拾娘的要害,她抬头瞪一眼梨月亭,恨恨咬牙道:“怎么就没摔烂你这张破嘴!”

  梨月亭连白眼都懒得翻了,直接把折了的胳膊伸出来,“快接吧大帮主,还想不想如花似玉地去见卫瀛洲了?”

  因地势偏僻,梨月亭与今拾娘坠崖后,始终没人找来,他们不得不先过起了一段自救的日子。

  白日里梨月亭便背着今拾娘,四处去拾柴火,捕猎物,还好不远处就是条河,河里别的没有,鱼倒是多得不行,左右怎么也饿不死。

  但梨月亭第一次提出这“合体”建议,今拾娘如何也不肯上他的背,眼里满是厌恶,梨月亭都被气笑了。

  不提肚兜还好,一提肚兜今拾娘就想扑上去把他撕碎,奈何一双腿才绑好,根本动弹不得,只能捡起手边的小石子狠狠掷去。

  梨月亭闪身一避,笑意不减:“好了好了,不说就是了,快上来吧,崖底的夜晚格外冷,我们得趁日头没落,赶紧生堆火才行。”

  仿佛过起了野人般的生活,两个人吵归吵,“合体”起来却默契得很,拾柴捕鱼,生火驱寒,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月。

  他双臂不好使力,只能直接在她身旁躺下来,为她遮遮风,用温热的胸膛给她暖暖。

  今拾娘在昏沉中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,下意识就往梨月亭怀里钻,双手紧紧地抱住他,脸颊贴在他胸口,露出从未有过的温顺与柔软。

  梨月亭被这一钻一贴,心头居然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,他低头看向怀中缩成一团的今拾娘,久久的,微扬了唇角。

 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,被自己的形容恶心到,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,“不对,这婆娘怎么会是只猫呢,明明是只老虎,一只逮着人就咬的母老虎!”

  凄楚的声音飘入风中,那种害怕与绝望在梦里都刻骨铭心,听得梨月亭心头发颤,有些呼吸不畅。

  说来那卫瀛洲究竟是何许人也?今拾娘再怎样彪悍也是个女人吧,将一个女人伤成这样,这种男人,他委实瞧不起!

  “别哭了母老虎,大不了我答应你,出去后一定帮你找到那卫瀛洲,让你狠狠出口气……”

  阳光洒在梨月亭的脸上,他长睫微颤,皮肤雪白,即使睡着了也不改一身清隽,宛如谪仙。

 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,一点点抚上那俊秀的脸庞,却在咫尺之间时,那人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。

  前一刻还紧紧依偎的两个身子,瞬间弹开,背对对方飞速整理着衣裳,好不尴尬。

  敌意在不知不觉间消融,两个人捕了鱼后,第一次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,烤烤火,说说话了。

  “你昨晚又在叫卫瀛洲的名字了,他究竟……是谁?”梨月亭试探性地看了看今拾娘,终是忍不住开口。

  今拾娘正在烤鱼,闻言一愣,手里的鱼差点烧焦了都没发现,就在梨月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,她却将鱼一翻,微眯了眼。

  “海上有一种鸟,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爱侣,坚贞无比,若至爱死去,则宁愿一生都孤苦无伴。”

  山风掠过四野,她望向梨月亭,意味不明地笑了:“我曾做过这种鸟,为卫瀛洲折过翅,但我,不是他的爱侣。”

  捉他们的是鲸拾帮的海卫,那时还不叫鲸拾帮,叫鲸杀帮,海卫们负责四处为帮中搜罗苗子,培养接班人,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。

  今拾娘是那一批里为数不多的女孩子,同她住在一起的叫穆裳,是个风一吹都会倒的柔弱姑娘,她被掠上岛,海卫们也是无奈得很。

  因为有海卫看中了卫瀛洲,想把这个骨骼清奇的少年带上岛,但他怎么也不肯松开穆裳的手,海卫没办法,只得把两人一起带上。

  今拾娘不知道穆裳与卫瀛洲是什么关系,她只是很羡慕穆裳,因为卫瀛洲对她是那样好,不仅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,甚至还为了她单挑岛上一群孩子,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让人碰她一下。

  那年七岁的今拾娘挤在人群里,忽然想,如果也有人能为她这样不惜性命,那该有多好。

  穆裳生得极美,她的美在岛上是场灾难,总有男孩不顾卫瀛洲的警告,企图靠近她,但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近身穆裳三步之内。

  卫瀛洲是那样倔强,又是那样可怕,武功进步神速的他,一人一剑,以瘦削的肩膀为穆裳杀出了一片天。

  “阿瀛。”穆裳总是这样叫他,勾住他的脖颈,他背着她,每当完成岛上的训练后,就离所有人远远的,坐在海边,两人相互依偎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今拾娘每天遥遥望着他们,内心无比渴望成为他们的一份子,坐在一起吹吹海风,说说话。

  那是岛上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,皮肤黝黑,身强力壮,他悄悄摸进了她们房里,想对穆裳不轨。

  穆裳拼命挣扎间,她反应过来,立刻爬下床,几乎没有犹豫,抓起桌上的灯盏就朝那身黑影狠狠打去。

  她身子颤抖着,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砸了一下又猛砸第二下,那人吃痛,终于回身把她一踹,她重重摔在角落里,嘴边有鲜血漫出,却是迅速爬起,踉跄推开窗户,大声喊着:

  他深吸口气,语气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低哑:“没事了,没事了,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……”

  好一阵安抚后,他才似想起身后的今拾娘,在黑暗中对上她怔怔的双眸,对她说了上岛三年以来的第一句话。

  岛上竞争十分残酷,允许苗子之间互相挑战厮杀,但死了人到底不是件小事,所以卫瀛洲被罚,去石洞面壁思过,每天派来给他送饭的人正是今拾娘。

  他问她穆裳的近况,她一一回答,末了,他郑重拜托她:“我受罚期间,请你务必保护好裳儿,行吗?”

  今拾娘自然点头,事实上她也早已这样做了,论年龄虽然穆裳还比她大上两岁,但论凶悍程度,穆裳却是远远不及她的。

  她知道在岛上想要生存下来,一切都只能靠自己,所以她每天拼命训练,比男孩子还要能吃苦。

  日积月累中,今拾娘的身手也越来越敏捷,只要不是实力太过悬殊的对手,她都能上前过招了。

  所以在卫瀛洲面壁的那段时间,她便成了穆裳的“护花使者”,同吃同睡,寸步不离。

  还好卫瀛洲那染血一剑震慑了全岛,也没什么人再敢来惹事,今拾娘成功完成了卫瀛洲的嘱托。

  他一手牵起穆裳,一手牵起她,他们三人坐在海边,身后一群人指指点点,却不敢靠近,他们充耳不闻,毫不在意,谈笑风生。

  她全心全意地对待卫瀛洲与穆裳,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,但随着年岁的增长,她也渐渐有了少女心事。

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看卫瀛洲练剑,一看就是一下午,又或是盯着海边他与穆裳的背影发呆,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而心细如尘的卫瀛洲显然也渐渐察觉到,他在某个穆裳沉睡后的深夜,单独把她叫出来,坐在海边,对她说了那样一番话。

  他说海上有种鸟,不遇爱侣不会停止飞翔,若至爱死去,则宁愿一生孤苦无伴,碧海青天到老。

  他扭头望向她,眸光在月下坚定无比:“我就是这种鸟,而我已经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。”

  他的脚步声远去,今拾娘坐在海边,海风吹起她的衣袂发丝,她捂住脸,终是泪流不止。

  柔弱的穆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场对话,三人的组合依旧如常,并肩看晚霞满天。

  但今拾娘却知道,有什么已经改变了,她心底总有种隐隐不安的预感,她觉得卫瀛洲与穆裳是不属于这里的,他们迟早会离开。

  他的完美计划里不包括她,这是今拾娘在半夜被吵醒,听到他们的对话时,在心里彻底明晰的。

  卫瀛洲将穆裳抱下床,语气低沉:“太危险了,万一被发现了没道理连累拾娘,况且海卫们都看好她,她日后说不定留在鲸杀帮会有一番成就,比跟着我们浪迹天涯好。”

  月光洒在今拾娘脸上,她眸中波光闪烁,是第一次卸下坚硬外壳,露出的柔软姿态。

  夜风呼啸,海水激荡,海面上的那艘小船像他们三人的命运,浮浮沉沉,不辨未来。

  山风拂过今拾娘的眉眼发梢,她神情很平静,只是眼底有泪光闪现,她望着梨月亭笑了,一字一句——

  “是的,我没有逃出去,因为我们被发现,海卫们追来了,卫瀛洲准备的船本来就承载不了三人的重量,他别无办法,只能把我推了下去。”

  卫瀛洲将她一掌击到海里去时,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,然后她的世界就支离破碎了。

  天上繁星璀璨,她奋力地游着,一刻也不敢停,眼泪混杂在海水里,不是咸的,也不是腥的,而是……涩的。

  逃跑被捉的下场生不如死,各种酷刑是免不了的,还是当年带她上岛的那个海卫看不下去了,为她求了一次情。

  也许她的确是个好苗子,好到鲸杀帮不忍心失去,竟然没再用刑,而是把鲜血淋漓的她抛在当年卫瀛洲面壁的那个石洞,看她自己的造化。

  人的命有时候就是那样贱,当半月后,今拾娘一点点爬出石洞,再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时,她泪流满面。

  海卫们将她团团围住,领头的正是当年带她上岛之人,他说的话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  那座海岛被她改建成了粮仓,她力排众议,推翻过去鲸杀帮那套血腥的做法,施行了一套新秩序。

  “掳劫小孩,丧尽天良的事我们以后都不做了,鲸杀帮也改名鲸拾帮,以海陆交易为主,能多赚点钱,多为兄弟们谋福利才是正经的。”

  事实上,一开始反对她的那些守旧党,在后来看到实际的收益时,数钱都来不及,根本顾不上再抵触她,一个个都乖乖闭上了嘴,彻底心服口服。

  今拾娘的招牌就此威震江湖,但她再也没有见过卫瀛洲和穆裳,他们大概携手天涯,过上了另外一种生活吧。

  “你……恨他们吗?”崖底,风吹得很大,梨月亭默默听了许久,面露不忍,到底问了出来。

  今拾娘摇摇头,唇边泛起笑意:“不恨,我只盼他们海阔天空,飞得越远越好。”

  援兵久盼不来,又过了半个月的“野人”生活后,梨月亭与今拾娘对视一眼,决定自救。

  这对稍微有点名气的武林高手来说,都是轻而易举的事,但对手脚受伤的他们而言,却是必须默契配合,才能完成的艰难挑战。

  两个人定下的方案是——梨月亭背着今拾娘,一个用手抓紧藤蔓,一个用脚攀岩而上,借内力相互支持,一路“合体”登上崖顶。

  这是绝境之下唯一的办法,也是件极其危险,需要彼此全身心信任的事情,倘若中间出一点点差池,他们都有可能随时丧命。

  今拾娘在阳光下笑得明媚:“大不了黄泉路上一起相伴,有什么好怕的?只是你那十八个老婆别吃醋才行……”

  这番话如今说来已是玩笑,崖底一番同生共死,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,梨月亭看着今拾娘的笑有些发愣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轻咳两声,别过头,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。

  他的伤势好得比她快,不仅下盘扎实稳靠,双手也渐渐能使上力气来,虽然仍比不上之前灵活,但多少能帮衬她一点。

  长空下,今拾娘趴在梨月亭背上,咬牙抓紧藤蔓,两人一步一步,默契非常地向上攀沿着。

  梨月亭在山风飒飒中,感受着背上今拾娘的心跳,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,胜利一点点在望,他终于情不自禁地开口道:“如果这回能活着出去,我一定去海上请你喝酒。”

  背上的今拾娘一愣,抓紧藤蔓的手却更使劲了,她眸中有波光闪烁,仿佛在笑:“我酒量好,口味刁,若无好酒,宁可不喝。”

  梨月亭一愣,紧接着声音激动起来:“好酒自然有,那,那我可当你应下了,你到时可不能耍赖……”

  不知不觉,两人已将至崖顶,只差一步之距。云雾山风中,梨月亭话还未落音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今拾娘手中的藤蔓竟然猝不及防地断了——

  说时迟那时快,梨月亭一手捞过另一根藤蔓,一手抓住猛然下跌的今拾娘,衣袂翻飞间动作一气呵成,胆战心惊的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一瞬!

  等到今拾娘回过神时,她身子已悬在了半空中,仰头便对上梨月亭咬牙坚持的一双眼。

  她声音发颤,双脚在风中摇摇晃晃,迅速判断出眼下的情势,却才说出这句话,梨月亭抓住她的手已经更紧了紧。

  他才好些的手难以承受这重负,修长的五指青筋暴起,手臂上已有血丝漫出,看得今拾娘触目惊心,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叫她为之一震。

  “卫瀛洲已经扔下过你一次,我是绝对不会扔下你第二次的,你抓紧我,别松手!”

  今拾娘从未想过有一天,会有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,曾经折翅之痛刻骨铭心,后来那份不离不弃只在她梦中出现过,而这一回,居然不是在做梦。

  泪水从眼眶中漫出,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不知一颗心这样晃荡了多久,却忽听耳旁暴喝一声,梨月亭使尽全力将她一扯,脚踩间旋身飞上了崖顶。

  两道身影喘着气躺在崖顶,久久没有动弹,风吹过他们的衣袂发梢,梨月亭流血的那只手还将今拾娘搂在怀中,宛如失而复得般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在猎猎山风中眨了眨眼,嘶哑开口,对她说了死里逃生后的第一句话:

  山风飒飒,今拾娘依偎在梨月亭怀中,斜阳洒在他们的脸上,他们互望彼此,时光仿佛凝固一般。

  声音震彻崖底,惊起飞鸟一片,今拾娘与梨月亭同时一颤,吓得差点又跌落山崖。

  两帮人马道别时,梨月亭把那个铁箱交到今拾娘手中,当着众人的面,对她一笑:“我输了,物归原主,有机会来翡翠山再战,定设宴款待今帮主。”

  今拾娘也笑了,心头暖暖的,阳光下眉眼夺目:“这一战无谓输赢,他朝碧海蓝天,鲸拾帮静候山主再来。”

  两人说着又是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,笑声在山崖间久久回荡着,让尤知酒与屈邪都不由揉眼,看是否在做梦。

  “今帮主,还记得曾经的约定吗?这回我可带了好酒来找你了,你肯不肯赏脸同我一饮?”

  他晃着两坛美酒,一步步走近,笑意吟吟:“这段日子,我拿着我俩的生辰八字到处算遍了,你猜怎么着?”

  月光洒在他身上,带出一地如水般的剪影,他声音忽然放得格外轻柔,几乎是一字一句:“算命先生说我与你天生一对,命定三生……我觉得,我或许可以尝试一下,让你不要痛第二次。”

  今拾娘一愣,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,心头有什么温暖泛开,却是忽然笑了,撑着下巴,故意装作听不懂梨月亭在说什么,眸光亮如繁星。

  “算命先生说什么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——这回我可穿了衣裳的,你别想再骗一个肚兜去。”

  “肚兜我是不要了,我只想要你一次机会,来日方长,折翅之痛,我总有办法叫你慢慢忘记的。”

  今拾娘望了许久,终于眯了一双狐狸眼:“哦,是吗?山主好气魄,那拾娘便拭目以待。”

  “嗯……在那之前,你要不要和我去看星星?屈邪那小子说这招最灵了,哦不,是海上的星星最美了,小船我都被备好了。”

  一轮明月皎皎当空,海面波光粼粼,一叶兰舟摇摇晃晃,不知载着谁的笑声,越荡越远……

  梨月亭在海上从深秋住到了来年春暖花开,鲸拾帮的人已然把他当作了“准帮主夫君”,纷纷打趣只差一个海上的婚礼了。

  梨月亭故作不知,去找今拾娘,在蓝天白云下,一本正经地向她问道:“最近有件事时常困扰着我,拾娘可愿为我解惑?”

  梨月亭清清嗓子,神情愈发认真:“按理说我也讨过十八个媳妇,经验丰富,可还真不知这在海上娶妻,该备下什么样的彩礼?”

  他话一说完,今拾娘便明白过来,脸一红,背过身去:“美得你,谁说要嫁给你了?”

  梨月亭凑上前,故作惊讶:“奇了,我刚才只说在海上娶妻,有说要娶的是拾娘你吗?”

  今拾娘这才知上当,回首一拳挥去:“那你有能耐娶了我这一船的男水手好了?”

  梨月亭眼疾手快,抓住她的拳头,用力一扯,将人带入怀中,不待今拾娘恼羞挣扎,便已俯身笑道:“水手我不要,我还真就是要求娶海上拾娘,今帮主。”

  一船的水手不知何时走出,纷纷拊掌笑道:“想娶我们帮主,彩礼可不是那么好准备的,只猎鲨这一关,就不知翡翠山主有无胆量接下?”

  今拾娘从梨月亭怀中挣脱,旋身飞至甲板的另一头,一双眼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:“对,猎鲨,你敢吗?”

  尤知酒上船来救屈邪时,就是过了这生死一关,鲜血淋漓地从鲨群中争回条命,才赢得了今拾娘与船上所有人的另眼相看。

  如今梨月亭想要迎娶今拾娘,海上众人便又拿这招来相考,玩笑间欲试一试梨月亭的勇气,更试一试他对今拾娘的真心。

  甲板上,梨月亭迎风而立,衣袂飞扬,接住水手抛来的短刀,目视今拾娘,逐字逐句地说:“还望拾娘说话算数,若猎来巨鲨做彩礼,你便得成为我梨月亭的女人了。”

  说完,他把玩着短刀,随意在手臂上一割,不顾今拾娘的惊呼,眸含笑意,纵身一跃,跳进了海里。

  所有人围向船边,今拾娘瞳孔骤紧,在桅帆下喃喃道:“你竟真能为我做到不惜性命……”

  海上一番猎鲨后,梨月亭足足躺在床上休养了大半个月,每日都是今拾娘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,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,今拾娘终于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掼,怒极反笑。

  梨月亭在床上哼哼着,见再也瞒不下去,便伸手去拉今拾娘的衣袖,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:“装到你答应嫁给我为止。”

  今拾娘被他这副无赖嘴脸都气笑了,低头间语气却难得地温柔起来:“彩礼都猎来了,我还能跑了不成?”

  声音轻如呢喃,梨月亭一愣,回过神来后几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,抱住今拾娘便转起了圈。

  今拾娘面色绯红,伸手去捶他,两人的笑声传遍了海上,连风中都带着一丝甜蜜的气息。

  尤知酒与屈邪携贺礼来道喜,却才登上船,便看到半空中两道身影缠斗得不可开交,红袍白衣好不热闹,正是今拾娘与梨月亭。

  满船帮众纷纷摇头,还是一个机灵点的凑到尤知酒与屈邪耳边窃声道:“帮主说,男人三天不打,就会上房揭瓦。”

  空中的今拾娘一扭头,啐了一口:“胡说,这厮就是该打,你们问他,问他说了什么混账话?”

  翡翠山主觉得很冤枉,不就是碧海蓝天下,他揽她入怀,贴在她耳边问了一句:“新娘,你说明日嫁衣之下,你可还要穿那红肚兜吗?”

  剧情简介:美人书生被逐出皇城,因缘巧合上山为匪,留了一把乱糟糟的大胡子,打下一片赫赫威名,做了统领十八座匪寨的东夷山君,还在这一年早春,绑了一群皇城书院来的贵人,不多不少,刚好十六位宫学女公子,他不要财不要色,唯独定下一番古怪的赎人规矩……缘分就从这里开始,青山绿水,匪气盎然。

  男主能文能武能撩妹,三分恣意,七分情深,一把疏狂匪骨。女主能屈能伸能被撩,三分呆萌,七分乐天,装怂保命一把好手。更有书院少男少女排排站,款式多样,任君采撷,宫学嬉笑怒骂,红线飞扬。一个有情有义有糖有虐也有趣的故事。

  本文插画师:龙轩静。图片已获得插画师授权,若转发、使用,请咨询插画师@画画修仙的龙轩静。百彩网手机资料[2019-10-03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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